ASE对话｜xindi——慢船开往哪里：出走、回望与未完成的句子

Q：在声音作品《乘慢船前往……》中，你邀请近年来离开中国的朋友补全这个开放的句子。你如何选择并重新编排这些声音？在这一过程中，你更像记录者、共同作者，还是叙事的组织者？

A：在这个作品中，我先跟朋友们介绍了作品的概念，介绍了“On a Slow Boat to China”这首歌的背景，然后邀请大家用自己的方式填空“On a Slow Boat to…”，从自己的角度想象新的目的地。句子或段落的长短不限。同时，我也邀请大家选择性地提供一段音频，可以是自己念句子，也可以是别的声音，比如有朋友会给我发在东京地铁上的声音，有朋友会发自己童年记忆中妈妈常唱的歌。

在这个过程中，因为与朋友熟悉的关系，我感觉我们一起体验了彼此“出发”的经历，和对“家”的在不同时刻的理解。所以我感觉这是一个共同的体验。当然，从叙事和音乐/声音的编排上，我是幸运的，可以被大家相信去处理他们的素材、组织最后的叙事。编排过程中，我没有特别刻意地去挑选和剪辑，有的人想回家，有的人想扔掉行李箱，我都会保留。我希望这个作品的整体叙事是一个开放的，流动的故事，就像船可以飘向任何地方。

Q：你曾提到过希望作品可以铭记“离别时的勇气”，但离开也常常伴随失落、迟疑与反复回望。你如何避免将“出走”处理为一种过于浪漫或单向的叙事？

A：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我自己也常常思考自己会不会过于浪漫或者自说自话。但我发现，自己会在你所说的，离开伴随的各种情绪里成长。我想，铭记“离别时的勇气”不单单是浪漫或者过于抒情的，正如上一个问题中我提到《乘慢船前往……》这个作品中，有人总想回家，有人总想告别，失落和反复常在。我想强调的是，无论最后选择如何，离开的那一刻的勇气是值得被记录的，它包含了为什么出走/出发，如何踏上不确定的第一步。而这些出发点对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有的人有离开的特权，有的人拼死走线；有的人可以常回家看看，有的人从此流亡；有的人知道世界上有路，有的人困于脚下一寸的生活。“出走”有很多层次，我也在生活中不断学习它的意义，所以应该自然而然就不会把它过于浪漫化。

Q：《她的热带日记，留下了叶子》的英文标题“Her tropical diary, leaves leaves”同时包含“叶子”与“离开”两种含义。这种无法在中文和英文之间完全对应的双关，是如何进入作品的？对你而言，翻译是在传递原意，还是会使作品长出新的意义？

A：我是一个特别喜欢文字游戏的人，自然而然地就会关联到离开和叶子可以是同一个英文词，我感觉这样的双关给了这个标题更多的诗意，它还可以翻译成：她的热带日记，叶子，叶子，也可以翻译成她的热带日记，离开，离开。而中文标题中，这“离开”，也是“留下”，日记可能没有离开叶子，而是日记可以留下叶子的痕迹…我个人很享受标题可以带给观众的各种可能性，标题因此也是作品的一部分。我的作品也常常跟翻译有关，我认为作品中的翻译，不是一字一句的翻译原意，因为原意本来就是多意的呀，而翻译本身是在创作一种新的语言方式，最后我选择“留下了叶子”，是因为它更贴切作品的视觉呈现——由妈妈的日记文字组成的椰子树叶，延展出从夏到秋的飘零的叶子。

Q：《咀嚼过的每一个地方都留下了液体》具有非常强烈的身体感，但作品使用的陶瓷和3D打印树脂却是坚硬、凝固的材料。你为什么要将啃噬、分泌与流动的感觉，转化为一组近乎被凝固的物件？作品中那个进行“咀嚼”的主体是谁？

A：一滴水滴到一个平面的那一刻，会形成一个形状，但那个形状只能停留不到一秒的时间。我想记录这瞬间的形状，这脆弱的、被人忽视的时刻也可以成为永恒。

口香糖是柔软的，记录了牙印，在口腔里的变化，但它被扔掉的时候也会再次变形。而我想记录这柔软中被牙齿侵入的印记。我有两颗尖牙，它们的印记更深一些，我觉得这些细节都应该被铭记！

人们总会用3D打印去做精细的作品，但我想用它做最随机的形状。人们或许会用陶瓷做“陶瓷艺术”，对我来说，陶瓷主要是可以记录柔软的过程和最后变得坚强又脆弱，上釉和烧的过程还会带来各种意外的可能性，好像符合我作品的性格。

“咀嚼”的主体从叙事上是其他“咀嚼物”，我之前写了一篇小说《剩余液体》，里面的生物彼此咀嚼，用液体交换的方式沟通，液体是它们的生命成本。咀嚼物们相互咀嚼产生更多的生命，有点色情～而在这个作品中，显然牙印是我的，我体验一把咀嚼物角色扮演吧。

如果感兴趣的话，你可以去玩我和aaajiao合作的线上游戏版《剩余液体》：www.didi.click

Q：你曾形容自己对母语怀有一种矛盾的爱。当语言在作品中被转换为声音、旋律、ASCII符号或手写文字时，母语中的哪些部分消失了，又有哪些新的东西开始生长？

A：母语失语的时刻消失了，可能不是消失，是失语本身转化成了一种有形状的“void”、负形、符号间隙中的小培养皿…

在不同作品形式上它生长出来的东西可能有些不一样，但我感觉到它们都有一个共性，就是在半即兴中生长出了绵延的情绪，情绪们彼此拉扯或者顺势生长，看起来是自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