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2年,朱朱应伦敦海沃德美术馆(Hayward Garllery)之邀,为梁绍基撰写了这篇短评。海沃德美术馆同年9月至12月举办了“艺术之变”(Art of Change: New Directions from China)群展,聚焦中国当代的前沿艺术形态,梁绍基是九位参展艺术家之一。
今重发此文,以寄哀思。
我是蚕
文/朱朱
汉语中的“残”与“蚕”同音,“禅”的发音与它们相近,区别在于它要求你卷舌;根据语言学的研究,卷舌音在汉语中属于外来,是满人征服汉族之后带来了这种出自阿尔泰语系的发音特点,进而构成了北方官话的标准,对于生长在中国南方的人而言,这始终是一个难以奉行的规则,他们说话时的舌头天生就不习惯抵住上腭,在那里,“残”、“蚕”、“禅”的发音可以被等同,这似乎也隐喻了一种辗转于民间的文化坚持。
常年生活于南方的梁绍基曾经在一次谈话中引用过这三个字,“古代的文人墨客最喜欢的就是‘残山枯水’,但我是用当代的手法来表现这层意境。第一层是‘残’,以表现当下人们对中国传统文化的遗忘所造成的缺失与亏空,第二层是‘蚕’,这是我领悟世界别样的途径,也是我的切入点。第三层是‘禅’,也就是禅道,其实就是‘静悟’。这正是当下人们所缺失的,面对这躁动的社会,疯狂的物欲,我想营造这么一个‘场’,以供人们反思,或者说补偿当下人们内心的亏空和缺失,这就是我想要的。”

图1. 梁绍基, 窗, 2011, 蚕丝、蚕茧、旧式格子窗. Courtesy the artist and ShanghART Gallery
从他的谈论中,我们可以感受到一种双重的建构性,即个人从传统中转换出精神或语言资源的那个过程,同时也必须是一场针对当下的持续发言,尽管在他的工作之中,后一部分显得更加含而不露,但这恰好表明他艺术的自律,与他那一代的大部分艺术家迷恋于与意识形态之间的缠斗不休相反,梁绍基是内发的、轻逸的、诗性的,对他来说,艺术是一种萨义德(Edward W.Said)所言的“缓慢的政治”,通过治疗人性进而影响现实社会,不过,对美学的强调并不意味着他刻意回避政治性议题,在《窗》(2011; 图1)之中,我们就可以读到有关国族与异域、禁锢与突围的相对直接的表达。

图2. 梁绍基, 床, 1993, 蚕丝、蚕茧、烧焦的铜丝. Courtesy the artist and ShanghART Gallery

图3. 梁绍基, 链:生命不能承受之轻/自然系列 No.79, 2003, 树脂、铁粉、蚕丝、蚕茧. “艺术之变”展览现场, 伦敦海沃德美术馆, 2012. Courtesy the artist and ShanghART Gallery
作品《床》(1993; 图2)之中的那些床架取自发电机内部烤焦的铜丝,它们被蚕丝一遍遍地围绕包裹,仿佛在揭示一种让异化的世界变得可以栖居的途径,《链》(2003; 图3)以悬垂的铁链与覆盖其上的蚕,表现了生命之中轻与重相生相克的存在状态,在《旋》(2011-2012; 图4)这件作品里,卵石就像文明与记忆的化石,经由蚕丝温暖的孵化而具有了再生的可能,而在《听蚕》(2006; 图5)之中,蚕房中的蚕啄食桑叶时的声响经过放大之后,如同一场滋养万物的春雨,布满了整个空荡的展厅,地面的蒲团将观众带入了平静的聆听者角色,要求他们细细体悟自然的玄妙与伟力,在我看来,这也许是梁绍基最令人折服的作品。从金属、木头、玻璃镜面、人体、石头,以及近年以视频形式加以展现的云朵,这些与蚕相结合的材料与手段尽管在变化,但他运用传统为自身及他人提供治疗与救赎的激情一直没有改变。

图4. 梁绍基, 旋, 2011-2012, 圆石, 蚕丝. Courtesy the artist and ShanghART Gallery

图5. 梁绍基, 听蚕, 2006, 声音装置、麦克风、耳麦、录音机、活蚕、桑叶、竹匾、木架. 萃舍云集馆藏
他的艺术在主题性构想上从不复杂,甚至带有卡尔·波普尔(Karl Raimund Popper)所反对的本质主义(Essentialism)倾向,然而,深邃且动人的是作品的动态生产过程,自生物学与哲学的临界点展开,其中充满了偶发的细节与认知的契机——活体的蚕在相对漫长的时段里编织着空间,它们俨然是作者与主体,而艺术家谦逊地退至一旁,成为侍奉者和门徒,他的回报是日渐增长的精神领悟力——“虚透”的蚕丝是一种至柔的实存,同时也凸显了其后那个可供智慧无限生长的虚空,蚕在此构成了一种道与自然的测度,构成了一场冥冥之中的还乡之旅,也造就了“自然”系列这样一座里程碑意义的作品,以致于他会说:“我是蚕”。
2012年4月
问窗四则
梁绍基
2012
(一)
我问窗,这个谜,
你无限大又无限小,
世界之窗,考古之穴,云海之隙,衙门之雕栏,气泵之阀门,蝶化之茧孔……无不是你在世界图像,历史文本、自然科技,社会传统中的书写,
你之存在何为?遮蔽抑或去蔽?沟通抑或禁锢?
(二)
老窗,你曾历经劫难和风流,
家长的意志在祠堂朱漆花窗黯孔中鬼嚎,
背负重罪——“封建余孽”而被破四旧的烈火焚烧,
造城运动中你未幸免于难,被强折扫荡,
然今朝,你又被莫名地抬上风雅的收藏高台,
身价千万……
老窗,工艺巧匠曾把你雕缕,历史又把你任意打扮……
老窗,你的身份何为?
(三)
方格簇(水乡现所推广的一种蚕虫上山吐丝时所用的生产工具)形似方窗。当蚕被置入由纸或塑料制成的格栅中时,自然个体生命便被约束而沉沦,诗(丝)意的栖居不在,茧随栅格矫形整容达大小划一。
方格簇,当你戴着科技的桂冠时,如何回答自由的拷问?
(四)
丝窗,面容娇娆,烛光忽忽,更胜纸窗。幽乎寂乎。
朦胧的纱灯下,蚕蛾必需突破双重禁锢——老窗的雕花几何木格的阻拦和茧壁自身的封闭,才能破洞而出仰见破晓。
丝窗,你听着,朴朴的羽化震荡之声正在响起!
关于艺术家

梁绍基2021年于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拍摄:林秉亮
梁绍基(1945-2026)
梁绍基,1945年出生于上海。1960年代初进入浙江美术学院(现中国美术学院)附中学习,毕业后分配至台州麻帽厂任技术员,后任台州工艺美术研究所所长,多年间持续进行综合材料编织实验与壁挂创作。1986至1989年在中国美术学院师从万曼(Maryn Varbanov)研究软雕塑,1980年代末开始进行养蚕艺术实验。三十余年来,梁绍基潜心于艺术与生物学、装置与雕塑、新媒体、行为的临界点进行探索,持续以蚕的生命历程为媒介、以与自然互动为特征、以时间、生命为核心的“自然系列”的创作。他的作品充满冥想、哲思和诗性,并成为虚透丝迹的内美。
关于作者

朱朱
朱朱,诗人、策展人、艺术评论家。曾获安高诗歌奖、中国当代艺术奖评论奖、《山花》双年奖等。著有诗集、散文集、艺术评论集多部,包括中文诗集《旱船》《我身上的海:朱朱诗选》《皮箱》《五大道的冬天》,法文版诗集《青烟》,英文版诗集《野长城》,艺术评论集《灰色的狂欢节:2000年以来的中国当代艺术》等。
图文编辑:陈卓
图文版权归属萃舍云集当代艺术中心或署名作者,未经授权,不得复制、转载使用。请联络 info@thecloudcollection.org获取复制和转载授权。
Copyrights to all images and text remain with The Cloud Collection or named authors. No reproduction or reprinting permitted without authorization. Please contact info@thecloudcollection.org for reproduction/reprinting authorization.


已展示全部
更多功能等你开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