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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Ocula|马秋莎谈神的生成:“我从没想过作品要永垂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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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Ocula|马秋莎谈神的生成:“我从没想过作品要永垂不朽” 崇真艺客


 对谈 

Conversation 












马秋莎谈神的生成:

“我从没想过作品要永垂不朽”

文、采访 / 钟山雨




以前的困境离疼痛太近,疼痛因此显得非常巨大。当我把观看的位置稍微抬高一点,它仍然是一个障碍,但不再占据全部视野。如果再换一个位置,也许它就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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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秋莎。艺术家肖像。图片提供:艺术家与北京公社。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马秋莎被标签化为代表性的“80后”“中国”“女性”“录像艺术家”,每个词落在她身上变成一个扁平的框。这些标签的确部分反映了艺术家从个人史导向集体经验的创作路径,却也迫使着艺术家从中挣脱。从2014年起,她主动地放下《从平渊里4号到天桥北里4号》(2007)里那具忍痛的身体,从镜头前退开。她的创作延伸至影像、装置、绘画、摄影和雕塑,身体经验与家族记忆也转而由材料、物件和空间承担。


北京是一个尺度很大的城市,许多经验与记忆变成星星点点,比如《黎明是黄昏的灰烬》(2011)里,长安街上的钨丝街灯在天色将亮时熄灭;但生活的尺度又是如此微小,乃至在《空间的故事》(2007-2008)里,局部照片拼图将马秋莎生活过的胡同室内如同小盒子般摊平展开。马秋莎的感知在不同的尺度里流淌,创作也在高清与低清间变换,在极近与极远间调整焦距。《沃德兰》是低清的,尼龙袜的破洞和透明甲油的细节并不真切可见,消融在破碎混凝土路面的巨大拼图里,是逝去年代里面容模糊的女性群像。《琉璃厂东街52号》(2021-2023)则像一次如数家珍的微距扫描,将人的目光吸附到一个个物件的年代或做旧痕迹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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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话神游”展览现场,北京公社(2026年8月1日–9月19日)。图片提供:艺术家与北京公社。


而在“漫话神游”里,图像不再确凿,它们语境交错,在尺度、媒介、材料的不断切换中生成并证明自身意义。展厅中央,一座大型六边形结构既似神殿又如同太空舱,内部与各角落供奉着马秋莎女儿小时候用纸黏土捏出的希腊众女神:艺术家将这些形态放大为近似古典雕像的石膏像,用蓝晒技法使它们像未知生物一样悬浮在墙面,又通过如同超声波的三维扫描穿行于形体内外,仿佛将之放回子宫重历诞生。


入口处,另一组儿童身量的泡沫人像随意堆放着,像刚刚卸下的廉价货物,它们以六七十年代样板戏英雄的瓷塑为原型。马秋莎关心神的“造”与“成”:古希腊的神明是近人的,有缺陷的,难逃命运的;而样板戏“在所有人物中突出正面人物,在正面人物中突出英雄人物,在英雄人物中突出主要英雄人物”,它未曾赞颂“诸神”。对马秋莎母亲一代而言,那些英雄拥有神性的力量,如今却被换成一推即倒的泡沫塑料,等待再次登台或只是即将被清理。一边,孩子从愤怒、嫉妒、沮丧和痛苦等人的情感中理解遥远的神;另一边,凡人在被塑造成英雄的过程中失去迟疑、弱点与日常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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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话神游”展览现场,北京公社(2026年8月1日–9月19日)。图片提供:艺术家与北京公社。


这次展览的核心形象来自你女儿小时候用纸黏土捏出的女神。她们最初是怎样出现的,又如何成为你反复“造神”的母本?


她小时候发育得比较晚,在幼儿园既不太画画,也不会捏东西。上小学以后,她突然想要一些纸黏土,大概一年时间便建立起了一个很完整的女神谱系。


她会先理解故事和人物所代表的意义,再把它们变成具体的形象。我问她为什么不捏身边的人,她说,神不会死,但他们和人没有什么区别,也会愤怒、嫉妒、沮丧和痛苦,只是情感被放大了很多倍。我觉得这个过程很像艺术家创作。人本来就有创造和建构的欲望——建构自己,也建构一个世界。


这次展览,我希望呈现作为动词的“造神”。重要的不是确立这些神的面貌,而是它们如何被制造出来。女儿反复实践同一个母本,我也把同一个简单的形态放进蓝晒、石膏、树脂和影像里,一次次地制作、描绘和雕刻,慢慢确立它的存在,让它成为神。


我把她最初捏出的形象进行三维扫描,然后在建模软件里从正面、背面、上面和下面观看它,有时我甚至会从头顶或者从它的手中穿过去。我不只是在观看它,也在进入和穿透它。我觉得这些动作本身也是建构的过程。影像又让静止的蓝晒和雕塑重新动起来,让人意识到这些形象是从动作中产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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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秋莎,《家庭系列》,2026。3D打印泡沫塑料,尺寸可变。“漫话神游”展览现场。图片提供:艺术家与北京公社。


女儿创造的诸神与你的母亲一代熟悉的样板戏英雄来自迥异的历史和代际经验。你为什么并置这两种“造神”?


对于女儿创造的女神,我在呈现上有意加强它们的神性,盖过原来有些卡哇伊的样子——那是一个还不识字的孩子,把神圣性赋予了一个个平凡的形态。


样板戏的部分是后来才作为历史文本进入展览的。他们原本来自劳动者和普通人,但在被塑造成英雄的过程中,人的复杂性、缺点和不被需要的部分不断被删去,只留下被要求呈现的那一部分。中国的官方意识形态以无神论和唯物主义为主导,但那个时期仍然创造出了自己的神话。


我觉得这两种造神的行为各有荒诞。一边是西方文化中的众神,神也有人的欲望、痛苦和缺陷;另一边是一群东方的、短暂的神,他们从普通人中产生,却在成为英雄的过程中失去了人的复杂性。


用泡沫来做门口那些雕塑也很重要。泡沫是雕塑制作过程中最初级的中间材料,同时也是保护电视、冰箱这些贵重商品的缓冲物——它保护别的东西,自己却可以被丢掉。那些人物最初就是卸货司机随手堆在门口的。布展的时候,我从展厅里回头看,突然觉得它们像刚刚从什么地方被卸下来;也可能魂已经飞走了,只剩下一堆等待清理的壳;也可能它们正在等着再次进场。我把它们做成幼儿园孩子的高度,而且轻轻一推就会倒。石膏同样廉价、容易破损,这反而让我更坚定地选择它。我从来没有考虑过作品要永垂不朽。


对话|Ocula|马秋莎谈神的生成:“我从没想过作品要永垂不朽” 崇真艺客

“漫话神游”展览现场,北京公社(2026年8月1日–9月19日)。图片提供:艺术家与北京公社。


展厅中央既像神殿又像太空舱的结构在展览中占据了重要位置。为什么你的形象需要这样一个容器来承载?


这个结构不是为了悬挂蓝晒或摆放雕塑而搭建的展陈,它本身就是作品的一部分。我希望通过光线、雕塑的尺度、位置以及它们与结构的关系,形成一个当代的神殿。


我没有直接照搬古希腊神殿,只借用了雕像作为承重主体的关系。它的龙骨完全暴露出来,因此从外面看像一个尚未完工的建筑工地;进入内部以后,又有一点像太空舱。从平面看,它也有点像棺材。正因为有这个结构,里面的作品才成立。


蓝晒受制作尺寸限制,必须由很多张拼接起来,反而产生了类似屏幕的感觉。蓝色有一种真空和虚空感,像一个等待被填充的空间,又隐约指向未来。三维扫描形成的图像最初很像X光片,转成蓝晒以后,又让我想到B超里的胎儿,漂浮在水中的浮游生物,或者某种尚未被辨认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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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左至右:《幽灵系列之复仇三女神》,《幽灵系列之Λητω?》,《幽灵系列之Μουσαι》,2026。铂金印相艺术纸上氰版成像,各219×106cm。“漫话神游”展览现场。图片提供:艺术家与北京公社。


你的早期作品有一种近乎暗黑童话的身体性,其中不乏自伤、体液、欲望和压抑。后来你不再出现在镜头前,影像也一度从创作中消失,为什么?


大概2014年以前,我的作品都是对外部环境非常短距离、很即时的反应。一件事情击中我,压力和焦虑就必须立刻变成一个图像。我不会事先把作品完整地设计好。生活里我其实很胆小,但做作品的时候没有什么怕的。直到现在,我还是觉得身体里有一种压不住的能量。


后来大家开始称我为“录像艺术家”或者“自传式录像艺术家”,我产生了一种逆反。我不想一直重复那个已经被确认的马秋莎,也不愿意只使用录像。我希望通过摄影、装置、绘画和其他材料,重新建立一个马秋莎。


摄影机本身也发生了变化。机器越来越专业,拍摄需要很多人,需要轨道、灯光和完整的脚本,但别人不可能成为我的眼睛和手。我自己拿着摄影机的时候,很喜欢对焦过程中突然出现的错位和意外。我并不需要它百分之百精准,技术越成熟,反而让我越失望。后来我们的生活中变得到处都是镜头和屏幕:监控、手机、广告屏幕。影像不再像以前那样具有一种单独的力量,而变成了环境本身。我甚至开始在生理上排斥它。


可能我也没有以前那么以自我为中心了。以前的困境离疼痛太近,疼痛因此显得非常巨大。当我把观看的位置稍微抬高一点,它仍然是一个障碍,但不再占据全部视野。如果再换一个位置,也许它就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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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秋莎:一个青年”展览现场,蔡锦空间,2025。图片提供:艺术家与北京公社。


你的创作似乎经历了个人–家庭史的出走与复归,如今在对自传性的处理方式上你变得更若即若离——无论是《琉璃厂东街52号》在貌似真实的场景中对自身形象的历史错位重塑,还是你从外祖父大量的遗物中重新塑造出一个有亲缘关系却陌生的人,用“一个青年”来称呼这个亲人。个人史被藏进档案、旧物和虚构空间里。你如何理解这种变化?


疫情期间,我开始整理外祖父留下的几箱文字和照片。我把那些材料一张张扫描,再把他留下的文字一个字一个字读下来,才发现自己其实根本不了解他。他年轻时在天津人民艺术剧院做演员,后来成为表演教师。即使一部戏里没有他的角色,他也会非常认真地记录。我以前从来没有把他看成一个艺术工作者,读完这些材料以后,我甚至觉得有些惭愧:他对待艺术比我认真得多。我从中看见了一个有冲动、犯过错误,也对艺术无比认真的青年。我不希望《一个青年》只讲我和外祖父的关系。我希望里面既有一个复杂的人,也有这个人所处的巨大时代。


《琉璃厂东街52号》则与我自己的成长经验有关。我家就在琉璃厂附近。八九十年代,那里常常挤满坐旅游大巴来的外国游客。为了这件作品寻找材料时,我才真正去了解所谓五十至八十年代的“创汇”:景泰蓝、陶瓷、刺绣等带有传统文化符号的工艺品曾被成批生产、销往海外,以换取外汇。尤其是八九十年代批量生产的那一批,在我看来,形成了一套既借用传统、又很难归入任何具体历史时期的审美,也留下了大量库存。


后来,购买这些物件的那代西方人逐渐老去或去世,它们被后代放进跳蚤市场和网上拍卖,又被中国买家买回来。它们未必是文物,却携带着一段历史。文革期间,许多普通家庭主动销毁了原本可以传下来的物件,与私人记忆和家族有关的历史物证也随之消失。我猜,这可能是今天的人重新购买这些回流物件的原因之一:我们试图通过它们,补回一段已经断裂的物质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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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秋莎,《海上窗》,2023-2024。局部。“故居漫记”展览现场,德国驻华大使馆。图片提供:外交公寓12号空间。


2022年底,我奶奶去世,那是我时隔将近三十年再次重新沿着琉璃厂慢慢地走。整条街灰而冷,像《寂静岭》。走到尽头时,只有我小时候最喜欢的那家店还亮着一块暖光。店里的柜子和堆得满满的东西几乎没有变化,房间却突然显得特别小,我觉得自己像一个巨人。走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展览要做什么了。


《琉璃厂东街52号》是虚构的地址,却有真实的参照。我按照原来的尺寸复制了店铺门脸,但没有按物件的年代或类别排列它们,而是把整个橱窗当作一张画:哪里需要深色就放铜器,哪里需要高光就放瓷器,再把真实的家族照片和物品藏在其中。


它对我来说也像一张自画像,和《从平渊里4号到天桥北里4号》有一点相似:一个主要依靠现实叙事,另一个加入了更多想象、虚构和真实的参照,但它们都在重新确认我是谁,以及我和整个时代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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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马秋莎:汝肤之镜/境”展览现场,经纬艺术中心,2022。图片提供:经纬艺术中心。

下:马秋莎,《沃德兰-蜜 No.2》,2021。水泥板,尼龙袜,木板,树脂,铁,110×210×5cm。图片提供:艺术家与北京公社。


你的作品中经常出现被“困住”的形态:水泥被丝袜包裹,凝固的体液被挤压在薄膜中,窗户也是一个反复出现的意象——似是通道,却总是狭小而受限的。这是否对应着你精神世界中的某种无意识?


你这样说让我想起初中时去补课。北京的冬天特别冷,教学楼的窗户都是同一种尺寸,里面亮着冷白色的日光灯。很多人一起涌进那些方盒子一样的房间,非常压抑。


下课以后,门口有人卖烤白薯。我又冷又饿,也没有钱,就赶紧骑车回家。路上能看到前三门高楼里的窗户一点一点亮起来,是很温暖的颜色,像萤火虫。


有时我会停下来,试图窥见房间里的人。其实什么也看不清,只能隐约看见灯和晃动的人影,是一种有距离感的、绝对的安全与温暖。所以你提到窗框和困住,我最先想到的反而不是限制,而是这种渴望,看不清里面却能感觉到它的温度,以及它对你的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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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话神游”展览现场,北京公社(2026年8月1日–9月19日)。图片提供:艺术家与北京公社。


你的目光似乎常常朝向过去。如果现在让你回看自己的人生,最先浮现的一刻是什么?


生完女儿以后,有一天我看到妈妈抱着她,拍她睡觉,给她讲故事、唱歌。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我也是那么需要她,她也曾经这样给我唱歌。那一刻让我很感动,也给了我力量。


我三岁就被送进整托幼儿园,幼儿园里的照顾非常集体化,也很机械。我那时特别想和母亲在身体上靠近,想听见她的声音,触摸她,听她唱歌。所以现在让我回想过去,我想到的是一种获得了爱的感觉——被环抱着,好像在子宫里,周围柔软温暖。那是一种安全感。


我觉得这种感觉还是来自母亲,她是唯一一个会无条件支持我所有想法、行动和决定的人。我不需要向她解释,只要我想做什么,她都会说:“好,你去吧。”–[O]


封面: 马秋莎,《幽灵系列之Λητω?》,2026。铂金印相艺术纸上氰版成像,219×106cm。图片提供:艺术家与北京公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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