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入 | 刘佳玉：Y世代的自然新观

每一代人都承载着属于自身时代的表型印记。如果说，中国媒体艺术经历了从“作为行动的运动”到“作为互动的运动”，再到“作为能动的运动”的演进——正如我在“动为行——中国媒体艺术35年”[1]展览中所阐述，运动是媒体艺术的核心，它是时间的展开，也是活动的表达——那么刘佳玉则属于一个数字原生的艺术家世代，他们的创作由能动性所驱动，受宇宙意识启发，并始终抱有一种行星尺度的视野。

那便是Y世代。

刘佳玉，《Soligami》，2013。?刘佳玉工作室，图片由艺术家惠允。

在2015年的展览“Y时代之歌”[2]中，刘佳玉的作品《Soligami》——一件由太阳能数据所驱动的机械折纸装置——已经初步展现出她后来兼具严谨与赋魅的探索道路：以生活中的数据作直觉，以自然驱动能动性，由小见大，以微知著，这也成为了她日后最基本的创作方法。十年后的今天，她已将属于自己的这首Y时代之歌谱写成了一部恢弘的交响乐，在对天空、山川以及河流的重新想象中不断回响，对技术与自然过程如何调和的沉思，已经成为欣赏她那些令人着迷的作品与诗意愿景的一部分。

《谷边》（2018）标志着刘佳玉创作的一个转折点：她开始迈向一种超越人类尺度的相遇方式，逐步探索一种超越工业时代机械计时装置的时间性。步入展厅，一道蜿蜒发光的形态自天花板投射而下，流动的水面映照着瑞士茹湖谷（Vallée de Joux）上空的天空。云层缓缓漂移，光线不断变幻。观众所面对的，是一片由机器学习系统生成的天空景观：系统以天空昼夜更替的节律为训练基础，再经由实时风力数据持续驱动，使时间的展开挣脱了钟表所规定的抽象时间。为了让这一充满沉思意味的人造景观获得一种近乎自然的灵韵，艺术家与团队历时三十二天，每隔十五分钟从不同方向拍摄天空，共采集六千四百张图像，构建人工智能训练数据集，一个人工生成的天空世界也由此逐渐浮现。作品由此探索了一种技术性的非线性——一种经由机器视觉重新召回的气象时间。

刘佳玉，《谷边》，2018。?刘佳玉工作室，图片由艺术家惠允。

《逆流而上》（2020）中，刘佳玉尝试完成一项近乎不可能的壮举：借助算法，使纪念碑性在山体之间获得一种新的化身——既流动，又凝固。来自地质洪荒时代的虚拟海水流淌于当代的岩壁之上，既是过去的重新归来，也是地球深时经由技术助产的复生。作品投影于一座喀斯特山峰上约750平米的开放区域，仿佛是由光束雕塑而成的一幅生命流动的长卷。流动的影像承载着地球数亿年来关于板块变迁、大陆重组与气候波动所沉积的记忆，那片被地质力量抬升而出的远古海洋，重现着一段亘古的历史。如此宏大的创作，不仅具有恢弘的观念尺度，也面临着极高的技术挑战。刘佳玉与她的团队使用无人机对整座山体进行三维扫描，再将所生成的数字模型置入模拟的深海环境之中，使远古海水得以重新流经今日的山巅。这场建立在高精度测绘实现的大规模投影堪称一项壮举，使自然记忆与人类历史彼此缠结的关系重新获得感知。

刘佳玉，《逆流而上》，2020。?刘佳玉工作室，图片由艺术家惠允。

水，是贯穿刘佳玉创作始终的一个母题。它的流动性塑造了她作品中转喻性的可塑性，它无定形的延展性赋予了她创作的自由，它的丰沛则滋养着她与地球之间的亲近关系。对于刘佳玉而言，水既是一种探索材料可能性的形式媒介，也是一种不断唤起意义生成的概念装置。河流、溪流、瀑布、海浪——水以不同的状态、形态，乃至不同的物质媒介，持续出现在她的作品之中。

《海浪》（2017）将流动性凝结为一种可见的存在：它将引力转译为数字潮汐的涨落，又使飞溅的浪花化作光本身——波浪与波长、长波与短波，相互缠绕。 在实时相机识别与自主研发算法的引导下，五十条碳纤维电动导轨追踪着每一道波浪的边缘，再将其运动转化为不同亮度、色彩的光线变化，最终形成一片有节律地起伏的LED矩阵。经过10至15秒的长时间曝光，海浪经过之处，留下一道道可见的光痕，将引力、运动与时间三者间原本无形的交换，转化为一种有形、可感的语言。刘佳玉由此将一种自然现象延展为一种人工建构的体验，邀请观众思考自然与技术如何彼此交融，以及这种交融所蕴含的诗性，与此同时，也含蓄地提醒我们，两者之间的界限正在逐渐消解。

刘佳玉，《海浪》，2017。?刘佳玉工作室，图片由艺术家惠允。

究其本质，数字艺术由代码构成--由那些能够执行、也能够赋予生命的词语构成。在刘佳玉的创作中，构成作品最基本层次的运动与光被直接揭示出来。在《激流引力》（2023）中，流动与波动已不再是自然现象的再现，而是代码在机器运行过程中自我生成的直接结果。通过使用GPT语言模型生成p5.js代码，刘佳玉构建了一套基于网格的系统，使得机器能够实时演算出自身的感知逻辑：221 条LED格栅持续将风速、风向和阳光反射转译为不断变化的视觉场域，中央的镜面则使物理空间在视觉上一直延伸至虚拟的地平线。无论我们是否愿意承认，人工智能都已成为界定当代人类处境的关键力量，而我们正站在共生与异化的交汇点上。 作为一位始终致力于调和机器与人类、有机与无机之间二元对立的艺术家，刘佳玉在这件作品中赋予人工智能模型以理解与生成的能动性，因此，《激流引力》成为这一调和得以实践、并不断接受检验的场域。

刘佳玉，《激流引力》，2023。?刘佳玉工作室，图片由艺术家惠允。

正如我在本文开篇所指出的，刘佳玉属于中国媒体艺术的第三世代，属于伴随数字技术成长、具有全球视野，并以行星尺度思考世界的Y世代。作为她的媒体艺术实践的基础，运动不仅体现在行动与互动中，本身更是一种能动性的表达。在这种表达之中，生态的疆域从山川、河流、海洋与天空，进一步延展至计算机代码、硅基装置、数据景观以及模拟环境，即埃里希·霍尔（2017）所说的“广义生态”。正因如此，她的创作既建立在一种宇宙尺度的生态艺术上，也体现出生态女性主义面对自然的关怀与温度；与此同时，她并未将计算世界置于自然之外，而是将其视为自然的另一重维度。

这种感知方式，在哲学上呼应了艾丽丝·默多克提出的“无我”（unselfing）（1970）。所谓“无我”，是一种通过专注，使自我对世界的种种索求逐渐平息下来的修养，能让我们真正看见他者本来的样子，而不是把他者当作工具，或映照自我的镜子。刘佳玉的创作既不将机器拟人化，也不将自然工具化，她对待二者的态度，更接近于玛丽亚·普伊格·德·拉·贝拉卡萨所理解的关怀— 与世界共同完成、而不是施加于世界之上的劳动（2017）；也接近于庄子笔下那位游于天地之间而又不求主宰万物的逍遥者（Zhuangzi, trans. Watson 2013）。在这一视角下，风、阳光、潮汐和硅不再只是等待人类理解和阐释的资源，而是作为参与者，加入到感知与物质之间这场未竟的对话当中。

尽管在认识论的层面上，刘佳玉的概念框架与思辨设计和思辨实在论的论述存在呼应，但她始终以光作为自己的形式媒介，并由此发展出一套独特的诗性语言，贯穿于她极具个人风格的投影映射、互动装置以及机器生成的光谱之中，它们穿越山川，游走于想象与现实、艺术与人工之间。倘若说在光与空间艺术、氛围艺术和环境艺术中，我们通常将一批来自南加州的艺术家视为光艺术的先驱，那么这一传统如今可以说正由更年轻的一代艺术家延续着。他们的主要媒介不再是工业时代的荧光灯，也不再是借助半透明与反光材料营造空间与时间暧昧性的物质媒介，而是由LED、像素与算法构成的数字媒介。然而，这一艺术谱系所秉持的精神——拥抱自然，并唤起人们对环境更深刻的感知——几乎未曾改变。尤其是在今天，随着气候变化的不确定性不断加剧、生态责任日益凸显，这种精神显得愈发重要。刘佳玉也是这一媒体艺术谱系中的一员，致力于通过创作探索光与运动、空间与时间的形式关系。同时，她那些大胆介入山川、海洋与森林的创作实践，也与南希·霍尔特、丽塔·阿尔伯克基和艾格尼丝·丹尼斯等女性艺术家开创的独特的大地艺术传统形成一种自然的呼应。这一传统那纪念碑式的尺度不仅仅是体量上的宏大，也预示着一种萌发于对生态与环境的脆弱处境初步觉察的超人类感知。

《自然之宝》（2023）或许是刘佳玉迄今在纪念碑性上最具抱负的作品。她将三座废弃的储油罐——作为属于能源时代的地质遗存——转化为孕育诗意新生的容器。其中两座储油罐的外壁在夜晚投映着数字生成的冰川与河流影像，而内部则是一个由模拟水体与融冰构成的沉思空间，水和冰在储油罐的内外循环流转。第三座储油罐则将这种内外关系颠倒，一条河流从外部一直延伸到内部，光影在内壁上徐徐移动，使得整个内部空间焕发生机。三座储油罐共同展开一条完整的叙事线索：从起源，经由生长，迈向一个想象中的未来。这件作品基于真实的环境数据，将工业遗存重塑为刘佳玉所说的“作为媒介的地球”——一个由数字系统、能源与物质共同构成的技术生态界面。

刘佳玉，《自然之宝》，2023。?刘佳玉工作室，图片由艺术家惠允。

刘佳玉的艺术游走于数字与苍穹之间，以一种超越人类的尺度展开，指向一个宏大叙事的新维度，使得自然通过运动、行动与互动重新获得能动性。或许，她真正的媒介既不是光，也不是代码，而是那些经由计算而进入感知的地球系统。

张尕 著

江悦文 译

注释：

[1] “动为行：中国媒体艺术35年”，张尕策展，天目里美术馆，杭州，2023年，展览回顾了1988至 2023年间中国媒体艺术的发展历程，汇集了不同代际72位艺术家的79件作品。刘佳玉的《谷边》（2018）被纳入展览第三单元“作为能动的运动”。

[2] Y时代之歌，张尕策展，华侨城当代艺术中心上海馆，上海，2015年12月6日至2016年2月22日。参展艺术家：郭城＋陈逸云、郭熙＋张健伶、林科、刘佳玉、刘昕、苗颖、沈莘、叶甫纳。

参考文献

H?rl, Erich, ed., with James Edward Burton. General Ecology: The New Ecological Paradigm. London: Bloomsbury Academic, 2017.

Liu, Jiayu. "Treasure of Nature." Jiayuliu’s Studio. Accessed June 24, 2026. https://www.jiayuliu.studio/2023-treasure-of-nature.

Murdoch, Iris. The Sovereignty of Good. London: Routledge, 1970.

Puig de la Bellacasa, María. Matters of Care: Speculative Ethics in More Than Human Worlds.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2017.

Zhuangzi. The Complete Works of Zhuangzi. Translated by Burton Watson.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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