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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nglati写作 | 赵欣昕：潮解的标本——米莫萨·埃查尔德与《冬虫夏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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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莫萨·埃查尔德

冬虫夏草

Mimosa Echard

Winter worm, summer grass

展期 Dates

2026.04.02–2026.09.30

策展人孙文杰

Curated by Wenjie Sun

有一种生物，不是植物，不是动物，也不是真菌。它靠分泌黏液缓慢爬行，拥有七百多种性别，会记忆和学习——这是黏菌（Slime mold），也是米莫萨·埃查尔德多年前在京都驻留期间研究的对象。她本人的创作方式，常常是"黏菌"式的：让防腐的标本渗漏，绝缘的护具生锈。相比于物质最终相对稳定的状态，她似乎对还没凝固，也不知道最终形态的过程更感兴趣。展览标题“冬虫夏草”指向的这种拒绝被单一物种范畴收编的寄生真菌，恰好为“变成而非存在”的逻辑，提供了一个异常贴切的中文词汇。

埃查尔德近年主要的绘画媒介——氧化防辐射织物——虽然材料本身是固态的，但制作过程完全依赖液体（腐蚀性液体的渗透、铜元素氧化后随液体流动扩散的痕迹）。这一次，这些过程与痕迹被带来上海——一座连空气带着黏度、墙面有时会潮湿到渗出水珠的城市。我不禁联想到固体因吸收潮气而缓慢溶解，滑向液态的“潮解”过程。在这里，它几乎不需要隐喻——展厅内外，这座城市本身，就是现成的培养基。

View of “Winter worm, summer grass,” 2026, Longlati, Shanghai “冬虫夏草”展览现场，2026年，Longlati经纬艺术中心，上海

展厅入口处立着嵌有狭长玻璃窗的墙面，它不属于原本的建筑，而是艺术家为展览特别设计的空间结构，延续着她在赢得2022年杜尚奖的作品《逃离更多》（Escape More）中确立的理念：一件作品可以像建筑一样嵌入、甚至隐藏于墙体本身的厚度里。这面带玻璃的墙把原本狭长的展厅稍作分隔，观众看到的与其说是作品，不如说是作品的双重曝光——玻璃后面那些不同色彩和质地的作品，全都在玻璃中长出了幽灵般的分身。连观众自己的脸，也被一并收编进这场复制。这面墙恰好替米莫萨·埃查尔德的创作做了一次注脚：虫、菌丝、液体、图像、身体，在她手里从不肯待在一个稳定的轮廓里。它们向外渗，向内塌陷，分裂成两个、三个、无数个自己。

View of “Winter worm, summer grass,” 2026, Longlati, Shanghai “冬虫夏草”展览现场，2026年，Longlati经纬艺术中心，上海

几件氧化织物作品被并置悬挂，组成一道屏风状的整体，是理解这种“分裂”最好的起点。一端是粉紫渐蓝的渐变网格，像日落时铺满晚霞的天光，紧接着是一条布满重复印刷图案的窄条，图案是重复排列的门铃。再往右是一条混杂着人像照片与雾状色块的长条。另一块画布上，一个身影在层层叠印中若隐若现。相邻的是一大片近乎素灰色的网格，直到最右端似乎隐入雨季森林一般繁茂的绿。几件作品被并排安置于同一根展示骨架上，彼此独立又融为一体。它们出自同一种制作工艺：以电磁屏蔽织物覆于画布，叠加家用铝箔网格，再浸入腐蚀性液体，任其氧化。这种织物原本用来制造“无辐射庇护所”，铜元素在酸液中析出的绿，沿箔片间的窄缝流动、扩散，本该隔绝外界侵入的材料，此时主动向渗透敞开。绝缘体叛变了自己被制造出来的初衷。

这套语言背后，藏着一种更早、更具身体性的直觉。埃查尔德成长于“新乡村主义”运动1时期法国塞文山区（Cévennes）的一个村庄，在那里，人们用本地植物熬煮染料与药水，从不把"自然"当作观看对象，而是当作可调用、可合作的材料。这种把“防护”瓦解为“渗透”的手法，也曾以更临时的面貌出现：2022年东京宫个展中，她曾用拼接织物制成一整块巨型投影屏幕，将一款关于黏菌变异的角色扮演游戏投射其上。眼前这道屏风，像是那块临时屏幕的另一种形态。画布上的网格与展厅原有的黑框工业窗户遥遥相对，让这座老厂房建筑也被悄悄编入作品的语法。

View of “Winter worm, summer grass,” 2026, Longlati, Shanghai “冬虫夏草”展览现场，2026年，Longlati经纬艺术中心，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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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g.1 Mimosa Echard, Remover, 2026, mixed media, 35.5 × 26 × 3.5 cm. Courtesy of the artist and Galerie Chantal Crousel, Paris. Photo: Jiayun Deng 米莫萨·埃查尔德，《卸除》，2026年，综合材料，35.5 × 26 × 3.5厘米。图片致谢艺术家及桑塔画廊，巴黎。摄影：Jiayun Deng

Fig.2 Mimosa Echard, Girl, 2026, mixed media, 36.5 x 30.5 x 5 cm. Courtesy of the artist and Galerie Chantal Crousel, Paris. Photo: Jiayun Deng 米莫萨·埃查尔德，《女孩》，2026年，综合材料，36.5 x 30.5 x 5厘米。图片致谢艺术家及桑塔画廊，巴黎。摄影：Jiayun Deng

Fig.3 Mimosa Echard, Hand held, 2026, mixed media, 34.5 x 23.5 x 2.5 cm. Courtesy of the artist and Galerie Chantal Crousel, Paris. Photo: Jiayun Deng 米莫萨·埃查尔德，《手持》，2026年，综合材料，34.5 x 23.5 x 2.5厘米。图片致谢艺术家及桑塔画廊，巴黎。摄影：Jiayun Deng

Fig.4 Mimosa Echard, Bed, 2026, mixed media, 29.7 x 22.5 x 2.8 cm. Courtesy of the artist and Galerie Chantal Crousel, Paris. Photo: Jiayun Deng 米莫萨·埃查尔德，《床》，2026年，综合材料，29.7 x 22.5 x 2.8厘米。图片致谢艺术家及桑塔画廊，巴黎。摄影：Jiayun Deng

Fig.5 Mimosa Echard, Mirror, 2026, mixed media, 5 x 39.5 cm. Courtesy of the artist and Galerie Chantal Crousel, Paris. Photo: Jiayun Deng 米莫萨·埃查尔德，《镜子》，2026年，综合材料，5 x 39.5厘米。图片致谢艺术家及桑塔画廊，巴黎。摄影：Jiayun Deng

展览中一系列青铜“小浮雕”都是艺术家的最新创作，失蜡法要求先用软质材料翻出原型的形状，再加热熔去蜡模，最后灌入熔化的青铜——原件大概要被彻底销毁，金属才能顶替它的位置，换来几乎不朽的存在。我们凭借轮廓依稀可以辨认的是，埃查尔德用这套曾为纪念碑和神像服务的流程，去对待一面很可能镶着塑料边框的镜子，一些皱缩的织物和小饰品等等散发着少女气质的日常琐物。浇铸时留下的每一道褶皱、每一处凹陷，都是那件原物留下的最后印记——某种意义上，这批浮雕是“标本”最极端的版本：不是把易腐之物泡进防腐液体里保存下来，而是让它彻底消失，只留下一具由金属铸成、外形一致的替身。这与她更早期用树脂封存莲子、栀子花、假睫毛、避孕药的做法，是同一种冲动。青铜表面氧化后析出的浅绿铜锈，与展厅里那些氧化织物画作的绿色调遥相呼应，“古老的雕塑语言”与“新兴的工业腐蚀语言”在此互相致意。

同一逻辑，在展厅里一件古董木钟盒改造的雕塑上，找到了另一种时间形式。钟表原有的机芯被替换成一只毛绒玩偶，透过盒身原有的圆孔向外窥视。钟表本该计量均匀流逝、对所有人公平的客观时间。但玩偶的塑料脸孔一旦取代机芯，时间就换了性质——变得更黏滞，更私人。玩偶永远保持着被凝视那一刻的表情，无法老去，也无法真正长大。这种“被观看的停滞”，正是艺术家今年在瑞士比尔艺术中心个展“玩偶剧场”里反复演练的核心装置。此刻它以一件孤立的分身，被单独派遣到了上海。脱离了原本层层叠叠的窥视结构，它反而显得更突兀，也更私密。

Mimosa Echard, Clock 1, 2026, mixed media, 29 x 20 x 12 cm. Courtesy of the artist and Galerie Chantal Crousel, Paris. Photo: Jiayun Deng 米莫萨·埃查尔德，《钟 1》，2026年，综合材料，29 x 20 x 12厘米。图片致谢艺术家及桑塔画廊，巴黎。摄影：Jiayun Deng

两件“树液”系列的作品，分别悬吊在展厅相隔一定距离的位置。它们呈现为无数股细密的玻璃珠丝线并成的柱体，内部各有一枚灯泡，透出光晕。在这次展览中，它们像两道被抽离出源头的能量束，仍在传导某种电流，介于照明与雕塑之间，始终运行。这种对能量的处理同样与她在《逃离更多》中的液体逻辑一脉相承。她把经血、泪水、尿液，甚至绝经期女性体内排出、经水源循环、重新进入农作物灌溉系统的激素药物，与金融资本、时尚工业各自的循环并置。不同尺度的液态系统，被迫彼此映照，也彼此污染。“树液”是这种循环最直白的体现：液体从一个身体中渗出，悬在半凝固与半流动之间，既没离开源头，也没抵达容器。两件作品中间被展览空间拉开的距离，恰好也是一种潮解——连视觉本身，都无法一次性抵达。

View of “Winter worm, summer grass,” 2026, Longlati, Shanghai “冬虫夏草”展览现场，2026年，Longlati经纬艺术中心，上海

展厅深处与展厅入口处的两件录像作品都呈现出模糊、颗粒感强烈的家庭录影质感，点缀在展陈中的照片是艺术家在中国旅行时捕捉的图像，似乎也作为记忆的标本封存着时间。展览起始处摆放的鲜花与正在氧化、生锈的织物和褪色、失焦的记忆一起在展厅的各个角落，用不同的速度凑成一种共时的腐朽交响曲。这大概是整场展览留下的最锋利的悖论。标本、青铜、防氧化、防辐射——人类发明的每一种防腐术，都在努力地拒绝老去，而埃查尔德偏偏用这些最反腐朽的语言，去侍奉最速朽善变的对象。

View of “Winter worm, summer grass,” 2026, Longlati, Shanghai “冬虫夏草”展览现场，2026年，Longlati经纬艺术中心，上海

Mimosa Echard, photographs taken in Shanghai, 2026. Courtesy of the artist 米莫萨·埃查尔德，摄于上海，2026年。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走出展厅，回到上海黏腻的空气里，才发现这座城市中无数的“标本”也在继续着他们的潮解。

参考资料

1 Mimosa Echard、Julie Peeters（编），《Mimosa Echard: Lies》收录 Daphné B.、Devrim Bayar、Amelia Groom、Quinn Latimer 撰文，及与多米尼克·冈萨雷斯-福尔斯特（Dominique Gonzalez-Foerster）的对谈；Mousse Publishing（米兰）与 Galerie Chantal Crousel（巴黎）联合出版，2025年10月16日。

2 《Mimosa Echard》，Zérodeux (第02期). 链接：https://www.zerodeux.fr/news/mimosa-echard/

3 Léa Pagnier，《Mimosa Echard：Je veux que l'?uvre puisse avoir sa propre vitalité 》，Manifesto XXI. 2021年8月6日链接：https://www.manifesto-21.com/mimosa-echard-interview/

? Matthieu Jacquet，《Dans l'incroyable atelier de Mimosa Echard, l'enchanteresse qui transforme l'art et la nature》，Numéro 2021年4月9日。链接：https://www.numero.com/fr/art/mimosa-echard-galerie-chantal-crousel-paris

? 《Mimosa Echard: Escape More, See Less》 Flash Art, 2023年春季刊。链接：https://flash---art.com/article/mimosa-echa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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